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

经方、仲景书的主要理论是八纲,而《内经》主要理论是经络脏腑,是明显不同的两大理论体系。

众所周知,辨证论治,亦称辨证施治,是中医治病一大特色,但是要回答怎样辨证?各派纷呈,莫衷一是,其中又有经方(以《伤寒论》为代表)与医经(以《黄帝内经》为代表)两大理论学体系的不同,欲究其详,须与同道共同探讨取得共识。胡希恕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即提出,经方治病辨证主要依据症状反应。

鲍艳举 吕文良 花宝金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

仲景书辨证施治依据症状反应,《内经》治病方式方法主要为审因论治。用《内经》的治病方法注释仲景书,会造成对《伤寒论》原文认识错误。

经方治病理论源于症状反应

●《伤寒论》之六经,虽称之为病,其实质是证,是疾病症状的反应,是把症状用八纲分类所归纳的六种证候。

仲景书所论的脉诊内容皆为八纲理论,无脏腑经络概念,与《内经》是不同的脉诊理论体系。

经方的发展史和理论,即主要是根据症状反应总结的治病经验。上世纪60年代胡希恕曾论述道:“中医治病,辨证而不辨病,故称这种治病的方法,谓为辨证施治,亦称辨证论治,我认为称辨证施治为妥。中医之所以辨证而不辨病,这与它的发展历史分不开的,因为中医的发展远在数千年前的古代,当时既没有进步科学的依据,又没有精良器械的利用,故势不可能有如近代西医面向病变的实质和致病的因素,以求诊断和治疗,而只能凭借人们的自然官能,于患病机体的症状反应上,探索治病的方法”。这一论述可知,胡希恕提出经方辨证依据症状反应,是源自于经方发展史。

●《伤寒论》的半表半里概念衍生于八纲。正是由于张仲景于八纲辨证中加入了半表半里理念,病位由二变为三,才形成了六经辨证理论体系。

第一次听经方大家胡希恕讲课是1966年冬,题目是:“基于仲景著作的研究试谈辨证施治”,当讲到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时,使我感到震惊,同时亦不理解。

许多考证说明,经方起源于上古神农时代,古人生活于大自然环境中,逐渐适应环境、认识大自然,体悟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之理。自然有寒、热、温、凉的气候变化,人体亦有相应变化。从生活上认识到“寒者,热之;热者,寒之”寒热阴阳之理,基础理论即用八纲。生活中难免疲劳受寒,引起头痛、恶寒、发热等症状,最多见者当属外感一类疾病,若遇在表的证,用相对应的解表发汗药物,如生姜、葱白、麻黄、桂枝等,积累了治表证的经验。有的病经发汗或未经治疗而愈,但有的病未愈而入于里,这时不能再用发汗治疗,而是应用治里的药物。又因里证分阴阳,里热者,用清里热药,如黄芩、石膏、大黄等;里虚寒者,用温补药,如干姜、人参、附子等。这样根据症状反应治病,经过长期临床实践,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。

●从字面而言,“六经”给人一个只是经脉致病的印象,加之后世用脏腑经络解释《伤寒论》,并不能全面反映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学术思想。究其实质,还是“三阴三阳”辨证较能贴近仲景本意。

反复阅读胡希恕笔记,不断深入研究其学术,才渐渐理解了其中的含义。此观点横空出世,有划时代的意义,指引一代又一代后人越来越认识到经方的分量。这是胡希恕继承和弘扬经方的重要贡献。

经方发展史说明了,经方治病是依据患者身体出现的症状,经过八纲辨证用药。这一治病特点记载于《汉书·艺文志》:“经方者,本草石之寒温,量疾病之浅深,假药味之滋,因气感之宜,辨五苦六辛,致水火之齐,以通闭解结,反之于平。及失其宜者,以热益热,以寒增寒,精气内伤,不见于外,是所独失也”。这一记载,实际表明了经方的起源和经方医学的特点,即经方起源于神农时代,起始治病辨证用八纲,依据患病人体出现的症状,用相对应的药物治疗。这即胡希恕所说的“于患病机体的症状反应上,探索治病的方法”,也就是说经方治病理论,主要来源于症状反应的经验总结。

●《内经》的三阴三阳位序并不是指病位的浅深,而是指经络的传变。《伤寒论》三阴三阳的位序是由古人总结经方的过程决定的,体现了经方发展的历史。

学术背景

经方辨证依据症状反应

《伤寒论》创立了三阴三阳辨证,后世也广泛称之为“六经”辨证,一直是历代医家争论的焦点,至今对其本质的研究仍是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本文拟结合笔者对经方、六经理论的阐释,以及对《伤寒论》中“太阳→阳明→少阳→太阴→少阴→厥阴”位序的理解,谈谈对经方发展史的认识。

《伤寒论》传世一千多年以来,一代一代人前仆后继问道,却未能读懂,原因何在呢?

张仲景《伤寒论》和《金匮要略》全部内容体现了辨证主要依据症状反应。

经方的理论主要为八纲辨证

人们不断探索考证出其中最主要原因之一是误读传统,正如山东中医药大学李心机教授在《中国中医药报》撰文所说:“尽管业内的人士都在说着《伤寒论》,但是未必都认真地读过和读懂《伤寒论》,这是因为《伤寒论》研究史上的误读传统。”误读传统是多方面的,其中核心的误解是:张仲景据《内经》撰写了《伤寒论》和六经。

确定六经证名

《伤寒论》属经方体系,经方理论主要为八纲辨证。《汉书·艺文志·方技略》记载:“经方者,本草石之寒温,量疾病之浅深,假药味之滋,因气感之宜,辨五苦六辛,致水火之齐,以通闭解结,反之于平。”是说经方理论的形成,是我们的祖先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,从常见病反映出的症状不同,用不同的药物治疗,以药物的寒热温凉不同,来治疗人体不同部位的寒热虚实证候,使人体达到阴阳平衡。

胡希恕师承于王祥徴。王祥徵讲《伤寒论》脱离脏腑理论,以八纲释《伤寒论》,这为胡希恕打下读懂《伤寒论》的主要基础。后来,胡希恕经过多年临床并反复读《伤寒论》和《内经》,及古今医家注释,渐渐体悟到:用《内经》的理论来解读仲景书,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、读不懂,原因在仲景书的主要理论与《内经》的理论根本不同。因此,他提出: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。

《伤寒论》中六经的证名是以症状反映命名的,如太阳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表现为“脉浮,头项强痛而恶寒”一类在表的阳证,与少阴病相对在表的阳证。少阴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脉微细,但欲寐”一类在里的阴证,是与太阳病相对在里的阴证。少阳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口苦、咽干、目眩”一类在半表半里的阳证,是与厥阴病相对在半表半里的阳证。厥阴病,是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消渴,气上撞心,心中疼热,饥而不欲食,食则吐蛔”一类在半表半里的阴证,是与少阳相对在半表半里的阴证。阳明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胃家实的一类在里的阳证,是与太阴病相对在里的阳证。太阴病,是指人患病后,症状反应为“腹满而吐,食不下,时腹自痛,自利益甚,若下之,必胸下结硬”一类在里的阴证,是与阳明病相对在里的阴证。可知,张仲景书中的六经不是经络脏腑的概念,而是症状反应的八纲概念,故胡希恕据此提出《伤寒论》的六经来自八纲,即是由张仲景书中的辨证方法得出的。

一些考证资料已明确了经方发展史,在神农时代,即以八纲为理论,根据人患病后出现的症状,用对应的药物治疗,先是积累了单味药治病即单方方证的经验,其代表著作为《神农本草经》。后来渐渐认识到,有些病需要2味、3味药,甚至更多的药物组成复方治疗,这样逐渐积累了用什么方,治疗什么证,即复方方证经验,其代表著作是《汤液经法》。发展至汉代,对病位概念进一步细化,即“量疾病之浅深”,由表、里增加了半表半里概念,因而产生了完善的六经辨证理论,其代表著作是《伤寒论》。

胡希恕提出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”有充分的学术依据,这些依据可详见于胡希恕的笔记和论著中,笔者择其要论述。

确定病证名

后世因不能正本清源,误于王叔和在《伤寒论》序中加入了“撰用《素问》、《九卷》、《八十一难》、《阴阳大论》、《胎胪药录》并《平脉辨证》”等内容,故认为中医的理论都来自《内经》,以至于认为中医治病都要依据经络脏腑、五运六气,甚至提出“不明经络脏腑,动手便错”来对待经方。对此,徐灵胎以专论批判,明确指出:“治病不必分经络脏腑”。实际明确了经方不同于《内经》的理论体系,即不是用经络脏腑、五行运气来辨证,而是用八纲理论。

《伤寒论序》不是张仲景所写

上述六经证如此,张仲景书中所举的病证,皆是以症状反应所定。如太阳中风为“太阳病,发热,汗出,恶风,脉缓者”;太阳伤寒为“太阳病,或已发热,或未发热,必恶寒体疼呕逆,脉阴阳具紧者”;温病为“太阳病,发热而渴,不恶寒者”。每个条文,每个病证名也是由症状反应所定,章太炎对此深有评价:“伤寒、中风、温病诸名,以恶寒、恶风、恶热命之,此论其证,非论其因,是仲景所守也”。既标明经方辨证特点,亦强调了经方病证名的定义,这不同于《内经》的审因辨证,病因病名突显与《内经》的区别。这里有必要简略说明一下,张仲景的书是经方医学,是不同于以《内经》为代表的医经医学,王叔和用《内经》注释张仲景的书,认为中风是中于风,伤寒是伤于寒,温病是伤于热、伤于温,其辨证用病因辨证,造成了许多误读。

《伤寒论》六经是用八纲归类的疾病症状反应的总结

后世之所以认为张仲景据《内经》撰写了《伤寒论》,主要依据是流行于世的《伤寒论序》,又称《张仲景自序》,又称《张仲景原序》。此序刊出后,就倍受质疑,且越来越多的人辨认其非张仲景所作。

判断六经传变

《伤寒论》的六经是指太阳、阳明、少阳之三阳,太阴、少阴、厥阴之三阴而言。千百年来,古今中外众多学者十分重视对《伤寒论》六经的研究,并为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。正如恽铁樵所言:“《伤寒论》第一重要之处为六经,而第一难解之处亦为六经,凡读《伤寒论》无不于此致力,凡注伤寒者亦无不于此致力。”

胡希恕第一次讲课时就讲道:“仲景书本与《内经》无关,”又紧接着讲:“只以仲景序中有‘撰用《素问》《九卷》《八十一难》《阴阳大论》《胎胪药录》并《平脉辨证》’,遂使注家大多走向附会《内经》的迷途,影响后世甚大。其实细按序文,绝非出自一人手笔,历来识者多疑这是晋人作伪,近世杨绍伊辨之尤精”。这里所举杨绍伊之辨,是指扬绍伊1948年所著《伊尹汤液经》一书。书中《考次汤液经序》专门考证了《伤寒论序》之伪,其中写道:“知者以此篇序文,读其前半,韵虽不高而清,调虽不古而雅,非骈非散,的是建安。天布五行,与省疾问病二段,则笔调句律,节款声响,均属晋音,试以《伤寒例》中词句,滴血验之,即知其是一家骨肉……”《伤寒例》已明确是王叔和撰写,用“亲子鉴定之法”,有力说明后世见到的《伤寒论序》不是张仲景所写。叶橘泉、钱超尘、李茂如等皆高度称赞杨绍伊的这一考证,并据《康平本伤寒论》排版格式,考证出“夫天布五行……”二段为王叔和加入,以及台湾藏本《伤寒论》无《伤寒论序》。自王叔和以《内经》的理论注释张仲景书后,并撰《伤寒论序》。至此,后世认为仲景书理论源自《内经》,这造成了对传统的误读。

《伤寒论》在篇首就论述了怎样判断病情传变与否,如第4条:“脉欲静者,为不传;颇欲吐,若躁烦,脉数急者,为传也”。又如第5条:“伤寒二三日,阳明、少阳证不见者,为不传也”。非常明确,根据症状反应判定传变与否,与《内经》六经传变之说明显不同,章太炎曾指出:“《伤寒论》的六经不同于《内经》之十二经脉之含义……王叔和对《伤寒论》传经,强引《内经》一日传一经,误也。因仲景并无是言”。这里说明,张仲景的书中所指辨证不是根据经络脏腑辨证,而是根据症状反应辨证。

以往对六经病变的各种解释,有经络说、脏腑说、形层说、八纲说、气化说、阶段说等,这些学说,各自从不同的角度,在一定程度上分析了伤寒六经病证的机制。后世医家将仲景《伤寒论》的辨证体系概括为“六经辨证”,但《伤寒论》篇中,每病之首并无“经”字,亦不以经脉统摄全篇,而以“三阴三阳”冠之。从字面而言,“六经”给人一个只是经脉致病的印象,加之后世用脏腑经络解释《伤寒论》,并不能全面反映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学术思想。究其实质,还是“三阴三阳”辨证较能贴近仲景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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